颜强专栏:上善若水

2018.04.24

纷纷扰扰两天,躲不开的新闻、避不掉的评论,哪怕我装作一切都没发生,可毕竟还是发生了。顾城用网来概括生活,就是如此。

我还在混沌中,不知如何去凝炼。这是不是成年人的臭毛病?凡事都想要考其行事、综其始终,甚至稽其成败兴坏,不提炼出三五条道理,就没有见识。也就是这种逼着人不懂装懂的“成熟”和“理性”,让太多人有了发言欲望,却不顾自己有没有言可发。

区隔开一步,看看这连篇累牍的回忆、评论、综述等,我觉得加在一起,价值还比不上那张周六上午训练、默特萨克握着温格手的照片。温格面容苍白,两鬓苍苍,默特萨克是背影,看不到他的表情。可我看得出他的心情。

默特萨克距离温格,比你比我,比绝大多数阿森纳球迷、各种球迷,都要近。他在致意一位要离去的老师,有些尴尬、不知道如何表述。这一刻迟早会到来,大家都不知道如何表达,心情各自诡异。然而心中都充斥着那种沉郁压抑。

这样的送别,没有长亭外、古道边的惋唱,也不会有君向潇湘我向秦的疏离。这迟早都会要发生。如今这样的发生,或许不是最坏结果。两天下来,各种文字图片视频再多,也没看到“温格必须留下”的呐喊。逝者如斯夫,生活也如流水,汩汩而前。

可对于必定要发生的事,折射到你我心里,激起的反响,又岂是早有预知的笃定?当这一刻发生时,麻木如我者,都会觉得丝丝心悸袭来,而且肯定会在未来某天,逆流成河。

他的离去,是很多人对自我青春流逝的凭吊,因为他定义了很多人的青春。眼见一段历史消失,会牵扯起许多自我况味,于是顾影自怜,看他人人生时,带入自我生事之感。诗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,说的就是类似道理。两个月前,我写过一篇《诗只可以怨》,怨气冲天。今时今日,只剩下惋伤。

温格是至善之人,这是我们可以长久对来者讲述的。我们也许不会都知道,他到底有多善,可我们在这二十二年的岁月里,一直体验着他的善。

与人善,他指挥过的球员、合作过的同事、对立过的对手和尔虞我诈的媒体,都会承认其善。基翁说温格是对他最和善开明的教练,哪怕批评他近十年的老队长亚当斯,都从不讳言这一点。与世善。阿森纳在乌克兰的一些善举,就能体现温格的社会价值和世界观。他惊异于英国脱欧,他沉溺于足球,但对社会时事从不隔膜。他是欧洲一体化的长期拥护者。天下大同这样的知识分子情结,在他身上有着明显的体现。

与己善。寻找到阿森纳这样一个和他理念吻合的俱乐部,然后投入自己的一切,这是善群,更是修己。他的坚持,很长时间是对自己理想的坚持,他能赢得如此广博的尊敬,不是奖杯数目多寡,更是这种内心坚韧所赢得的尊敬。只有尊重自我、坚信自我的人,才能如此。这样的善,根本不是索内斯在《星期日泰晤士报》上,用传统足球成王败寇的浅薄标尺,来诋毁的。

人各不相同,具备独特个人魅力的人,我从不相信是生而有之,只可能是后天自我修养与砥砺,才能形成那独特气质。

我在雷丁主席包厢见到温格,赛前15分钟他在喝咖啡,告诉我说最接近比赛时,他也会紧张,于是索性离开更衣室,“免得影响了队员准备”;我在鸟巢主持他的青少年训练营,他会自嘲自己的“执教能力”;在清华、在上海交大,在不同的时空环境,在不同的成绩和名誉背景下,他都是那个儒雅温暖的个体。

他不适合丛林法则。没有匪气,成了他的缺点。争与不争,成了他的遗垢。他没有绝对意义上的最成功,但他是令人温暖的至善之人。

上善若水,心善渊,与善仁。